在或多或少,或深或浅的接触了车之后,不能不使我为了车专门写上这么一个回忆性质的文章,总之,在那个悠长而又匆促的岁月里,车曾经是我童年里最容易引起广泛讨论的东西。

我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,在我的童年里,曾经度过没有电、没有公路的很长一段岁月。那大山深处,到处存在刀耕火种的生活,唯独缺少一种我们在书中曾见过的电线和火车。

我们在那个像原始森林一样的大山深处栖息,我们的侗族先民们,我们的祖辈父辈,不知道在哪个年月,也不知道是何原因,来到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窝窝里落地生根,并且养育了我这一代人。

我82年出生,85年会看连环画。我父亲叔叔都读过一点书,尤其是我叔叔,他认的字最多,他还是我们村里唱戏时,在后台导唱台词的人。由此,我有幸,居然在这样的环境里,3岁就能看到连环画。那时候我叔叔的收藏的连环画,很多我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,但随便翻看,也不记得内容,但里面有火车、有汽车、有电线、甚至还有电视这样的电器之类,那时候当然不知道这些是何方“宝贝”,但记忆深刻。

86年那一年,我们村自建的水利发了电,那时候家里突然有人来拉了连环画上看到的所谓电线,并且到某个晚上那个屋顶上的所谓灯亮出昏黄的光,我们惊奇不已。村外的田埂上也有了错落不齐的电线杆,尽管不像书中的燕子停着的“五线谱”一样,但大致已经如此。

87年那一年,村里从大山外开挖了一条大路进来,父亲说要通车路了。那时候一时无法理解什么叫车。到得来年,开路运泥土的几辆车开进了我们的山村里,我和小伙伴们几乎是疯一样的跑去看,如果那时候地上有黄金,我们肯定是一概不管的。

那车头部一个大水桶,抨抨的冒着泡和白烟,司机坐在板登上,像耕田时掌着的犁似的东西握在手上控制方向,当这东西跑动起来时,我们万分惊奇的爬了上去,一路坑洼颠簸,弄得我们兴奋、惊奇无比。

后来从大人那里知道,这玩意原来叫拖拉机。

路通了之后,进来的拖拉机就多了,他们都是进来运猪和鸡、运桃子李子之类的东西,每当有这拖拉机进来,我们肯定是蜂拥而去看,我们爬上后面的车厢里,总是要跟着车跑到山顶快到山外面,我们才下来,每回司机都十分骄傲的让我们爬,他就悠着开。开到山顶,他一停,我们知机的都跳了下来,结伴再走回家。

我父亲买了一台比拖拉机小而且只有两个轮子的车,我父亲说那是单车,他踩着那单车兴高采烈,但从不许我触碰。我叔叔也买了一辆后,有回他忘记锁了,我偷偷推着溜了几圈,把它停靠的墙上,拼命摇那脚踏板,别提有多带劲。

渐渐我们对爬乘拖拉机和摇单车失去了兴趣,后来更大的车开了进来,大人们都叫它“东风”。东风车很高大,我们得费上九牛二虎之力,先用大石块垫着爬上轮子,然后才能翻进后面的车厢,上去的人再拉着一个个上去。

原先我们爬拖拉机都是等它开动了,我们再爬上去,以显示刺激,但东风这玩意就没法爬了,都是预先就得爬上去,车开了,就没法上去了。

然而爬乘的兴趣显然比不上司机座位里面的情况更加吸引我们,我们无时无刻不想着能钻进车头里一看究竟。拖拉机是没什么看头。但东风的头都是锁着的,里面摆放的东西对我们来说,那就是绝对的秘密。有比我们大点的孩子,有几次把车子的窗玻璃砸坏了,然后偷进去看个究竟,还偷了里面放的香烟。这尽显湘西土匪的“优良遗传”。在父母的打骂、孩子的痛苦哭声中,司机只好自认倒霉——让他们赔点钱了事。

89年,我上了学,但对车的兴趣依然无丝毫减退,每次教室外有东风的响动,我和表弟尽管坐在第一排,仍然是毫不理会老师的呵斥,全力跑向路旁,用饥渴的目光向咣咣当当跑过的东风致敬。在我们看完东风,兴致勃勃回到教室后,老师用竹鞭给了我们一顿打。虽然当时火辣辣的疼,但只要一有车过去,我仍然是要跑出去看的。可能这仍然算是带有湘西土匪的脾气。

老师打得我们多了,手掌也不怎么痛了,我们也就麻木了,甚至我们对拖拉机起了报复心理。有一天,我们中午吃完午饭后,结伴去学堂。在我们快到学堂的半路上,有一辆拖拉机开了过来,我们心痒难耐,在更调皮的同学的鼓动之下,我们把刚刚下雨滑下来的泥石全部搬到了路中间。在路中间,整整砌起了一条半人高的石墙。我们志得意满,下河洗了个澡后去了学堂。但这一天,我们不见老师来,高兴的在操场上玩石子、跳绳、捉迷藏,全班同学高兴得又叫又跳。当第二节课的三年级老师又敲了上课的大铁块,当当直响时。我们的老师才赶了回来,满身汗水,满脸怒气汹汹。他拿着上数学课用的大的木三角板往桌子上狠狠一拍,点着我们几个的名字站成一排,然后用那个三角板每人狠狠打了五下手掌,痛得我当场眼泪哗哗的流,但是不敢吭声。

原来当时在农田里干活的人们出卖了我们。我们的老师为了让车通过,帮司机把那一大堆泥石搬开去。那几个板子,让我一辈子记住了痛,也从此再不敢胡闹。以至后来上了初中,同学们发展为爬火车去了,见到他们那样兴奋,那样刺激,我虽然十分渴望能去,但记起那痛,我就不敢再跟着去了。

由对车的向往,我们爱上了爬车很多年。在那个岁月,爬车成了我们童年生活里的大事情,是我们游戏的一部分,也是我们这些大山深处未见过世面的野孩子的真实童年的写照。二十多年来,我走出大山,来到城市,一切都变得平淡以后,再次回归大山深处的山村里,那里已经不再是童年时候的样子。现在尽管那个只有三个教室的学堂已经废弃为别人堆放柴草的所在,放眼满山萧条,森林树木已经砍伐殆尽,但家家户户电器满屋,甚至大多家庭都购置了农用汽车。

时光、车轮,这两个词汇加起来,组成我快乐辛酸,却又似是传奇的童年生涯。